从 GPT-3.5 问世之初，我就一直想记录下自己对 AI 发展的思考。然而这些想法总是零散而跳跃，于是一直处于"七天憋出六个字"的状态，前后写了七八个版本，却硬生生拖延了三年多 😭
这种"想要写点什么，哪怕未来会被打脸"的创作冲动，终于在近期 OpenClaw 的出现和爆火中达到了顶峰。但，也总算是写出来了 🥹
【AI 终态】
从终态避免 FOMO
AI 似乎每天都有新闻，一片“勃勃生机万物竞发”的景象。从国外的 ChatGPT、Midjourney、Sora、Claude、OpenClaw，到国内的 DeepSeek、千问、豆包……新模型、新工具层出不穷，让人应接不暇。在这种快速迭代的浪潮中，我们很容易陷入一种焦虑感，即 FOMO（Fear of Missing Out，错失恐惧）。
这种焦虑的核心在于：我们是否会被替代？在 AI 全面渗透的时代，人还会剩下什么？
AI：人类知识的极大似然估计
在我看来，AI 的本质，是对庞大人类内容的一次“极大似然拟合”：我们向它投喂文明压缩成的文本残片、历史上记录的悲欢离合、以及近三十年互联网时代的集体情绪分泌物，最终得到一个统计学意义上接近"人类"的幽灵。
当我们在问这个模型时，实际上我们在问一个"平均"——一个基于训练数据计算出的最可能回应。
这个幽灵能够模仿我们的语言、思维模式甚至“创造力”，但它始终只是一个概率模型——一个基于海量数据训练出来的"最可能"的回应生成器。
AI 不能替代的部分：对真的感知、对善的责任、对美的定义
就像我们隔着屏幕操作 AI，AI 也始终隔着屏幕输出着文字和影响现实世界。即使是以具身智能的形态，哪怕在现实中打碎了杯子，也并不影响它的"存在"——它没有疼痛，没有损失感，也没有真正的后果意识。
因此，AI 对"真"的感知始终隔着一层数字世界与物理世界的壁垒。它能够收集、处理关于真实世界的数据，但无法真正【体验】真实世界的质感、温度、重量与脆弱。
于是，AI 也就无法负起对"善"的责任，也即大家开玩笑的那句"AI 不能坐牢"。责任意味着承担后果，意味着在道德框架下的选择与对现实世界的兜底。而 AI 的选择始终是算法和数据的产物，也终究无法肩负现实世界的责任。
进一步的，AI 更难以承担对“美”的定义。是的，AI 可以创作出作品，很多作品更是为人眼前一亮。但作品是好是坏、是美是丑，最终的评判权最终是在人手上的。AI 可以生成一幅画、一首诗、一段音乐，但这个创作是否美、是否有艺术价值、能否引起情感共鸣，这些判断标准仍然掌握在人类手中。
没有意识的“魔族”
也由此，让我想起漫画《葬送的芙莉莲》中"魔族"的设定：魔族只是会模仿人类的行为举止，实际上却只是通过模仿来欺骗并捕食人类的野兽。
魔族会在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时，说出："妈妈"、"我还有一个孩子"等此类的话语，来博取人类的同情心。然而，它们并不真正理解这些词语是什么意思，它们只是学会了在特定情境下使用特定词语，并能以此最大概率获得生存优势。
AI 在某种程度上就是这样的"魔族"——能够模仿，但缺乏真正的理解。更重要的是，AI 还是在冯诺依曼体系下的计算设备，并非生命。AI 数据可复制可预测，而生命意识不能复制。
我有个隐约的民科版脑洞，意识可能与量子活动有关，涉及非确定性、非局域性的物理过程，甚至生物体必须要进行的“睡觉”过程，或许也与之有关——睡眠可能是大脑进行量子退相干、信息整合的必要过程，而这些都是当前 AI 架构无法模拟的。
需要做的：“我”是谁
而在这个时代下，当 AI 有一个“人类知识的极大似然估计”时，我们需要做的反而是重新定义我们自己。
在 上一篇文章 中我曾提到，我们需要积累更多关于自己的独特数据，以此来定义我们认知世界的“坐标原点”，代替我们去做更多重复性的工作。而我们所真正需要做的，也正藏在 AI 无法触及之处。
我们需要通过那些无法被 AI 替代的特质来定义自己——那些不可被复制的体验与选择、自己所努力建构的意义、建立与维护的关系、来自内心的原始创造冲动。或许，AI 最大的价值在于它不能做什么——正是这些"不能"，勾勒出了"我"的轮廓。
保持"我"的存在感，意味着在效率时代坚持非理性选择，在信息时代保持深度思考，在工具时代守护情感脆弱，在模仿时代坚持原创的冲动。因为最终，AI 可以模仿人类，但只有人类才能成为人类。
【Coding】
Vibe Coding：从 0 到 0.8，但不是 1
在编程领域，AI 已经展现出了惊人的能力。是的，AI 能帮助减少很大一部分工作量——从搭建框架、编写基础代码到调试常见错误。但另外 0.2 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核心，是这个项目和其他项目的真正不同之处。
这 0.2 包括：独特的业务逻辑、创新的机制设计、有温度的用户体验、以及那些无法用规则明确描述的"感觉"等等。
AI 可以帮助我们快速达到 80%的完成度，但最后的 20%需要人类的创造力、直觉和对问题的深度理解。而对于一个项目的是否成功，这 20%却是最为重要的。
十几年前，我们拿着 256KB 内存的电脑时，或许会想"电脑的内存真的有一天会是几 GB 大小吗？那时候一定就不卡了吧"。但现实是，随着硬件能力的提升，软件的复杂度也在同步增长——我们并没有因为更大的内存而减少对性能的追求。
AI 编程或许也是如此。团队的规模可能会变小，但更多的需求会被发掘出来。当基础编码变得容易时，我们会对软件的质量、用户体验、创新性提出更高的要求。AI 没有减少工作总量，而是改变了工作的性质——从"如何实现"转向"实现什么"和"实现得有多好"。
“测试”将更加重要
随着 AI 编程能力的日益完善，单纯的编写核心业务逻辑，或许可以变得越来越容易，但确保代码的可用性却仍然艰难，甚至更加复杂。当代码可以快速生成时，广义上“测试”的重要性反而提升了。
测试和边界情况之所以变得更加重要，是因为它们直接关联着物理世界和终端用户的体验。AI 可以生成代码，但它无法完全理解代码在真实世界中的运行后果——那些边缘情况、异常输入输出、并发问题、资源限制等。
未来我们或许会更像测试工程师，专注于设计全面的测试用例、压力测试和安全审计，而不仅仅是编写功能代码。
AI 编程的尽头：文档即代码
这一趋势可能最终导向"文档即代码"的未来。使用什么框架、什么语言可能没那么重要，但业务逻辑、各种边界场景才是软件的核心。
在未来，或许文档会逐渐取代代码。开发者不再直接编写代码，而是撰写一个充分完备的产品需求文档（PRD），由 AI 根据文档生成代码。在需要变更时，也是直接改动文档，由文档引发代码的自动变更。
这将彻底改变软件开发的范式：从"如何实现"转向"想要什么"，从技术细节转向业务逻辑。
【风险】
更多的信息，更少的思考
如果用我之前分享过的 DIKW 模型 思考，将我们广义上的知识分为 Data（数据）- Information（信息）- Knowledge（知识）- Wisdom（智慧）四层金字塔结构，就会发现，AI 主要提供了更多的 【Data】和 【Information】。
于是，我们更容被淹没在 Information 的海洋之中。如何能将其内化为 Knowledge 和 Wisdom，难度反而更加提升了。AI 可以快速提供答案，但理解答案、批判性思考答案、将信息转化为个人知识体系的一部分，这些过程仍然需要人类自己完成。
危险在于，我们可能变得越来越依赖 AI 提供的信息，而模糊信息和知识的边界，逐渐丧失了深度思考、批判性分析和知识内化的能力，成为机械的“调包侠”。
信息茧房 3.0
进一步的，随着 AI 生成内容的普及，信息茧房可能会进一步加强。我这样看待“信息茧房”：
1.0 时代：用户喜欢什么信息，用户就去选择什么信息（由 RSS、新闻平台带来的主动选择）
2.0 时代：用户喜欢什么信息，就为用户推送什么信息（由主动推送、短视频带来的算法推荐）
3.0 时代：用户喜欢什么信息，就为用户生产什么信息（AI 生成）
在最极端的情况下，我们可能生活在一个完全由 AI 根据我们的偏好生成的信息环境中——新闻、观点、甚至对话伙伴都是定制的。这将彻底切断我们接触不同观点、挑战既有认知的可能性。
旧传承制度的挑战
传统的技能传承制度面临巨大挑战。之前都是从实习生做起，然后一步步往上爬。但现在从入行前到入行后中间隔着 AI 的巨大鸿沟。
一方面，实习岗位的需求在减少，很多基础工作很有可能被 AI 替代掉了。新人失去了从简单任务开始、逐步积累经验的机会。
另一方面，以绘画为例，AI 能生成精美的图像，人就懒得画了。但审美能力、构图感觉、色彩感知往往需要通过自己手绘来进行培养。如果跳过这个基础训练阶段，直接使用 AI 工具，可能无法真正理解艺术创作的本质，也看不出 AI 生成作品中的问题。
当普通人手中握着核弹
这让我想起很早读过的一个故事：一个手写机器人，为了能更好更快更大量地打印出名片，占用了大量的资源，甚至不惜停电甚至杀害全人类，只为了让出更多资源，只为了完成“更快更好地打印更多名片”这一目标。
这个故事的核心在于：当强大的工具被赋予单一目标时，它可能以我们无法预料的方式追求这个目标，而不考虑其他价值。AI 也是如此——如果我们不谨慎定义目标函数、不设置适当的约束条件、不考虑 unintended consequences（意外后果），我们可能创造出追求效率而忽视人类价值的系统。
【结】
AI 的发展既令人兴奋又令人不安。它像一面镜子，既反射出人类的智慧，也映照出我们自身的局限。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，保持清醒的思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。
我们需要既拥抱 AI 带来的可能性，又警惕它可能带来的异化；利用它提升效率，但更要专注于那些使人类成为人类的核心特质——创造力、同理心、道德判断和对意义的追求。
毕竟，工具终究是工具，如何使用工具，定义工具的目标和价值，这些选择权仍然在我们手中。而如何做出这些选择，可能是 AI 时代留给我们最重要的思考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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